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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私家笔记:艽野尘梦 PDF版下载

本书作者:陈渠珍
电子书格式:PDF
图书页码:276
出版社:西藏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1-01
推荐星级:
更新时间:2016-10-22 00:00:00
ISBN:9787223011174
下载统计:455
TAGS: 西藏 笔记
西藏私家笔记:艽野尘梦 PDF版下载


图书简介

内容简介

《西藏私家笔记:艽野尘梦》是一本蒙尘已久的历险奇书,一部刻骨铭心的恋情经典,一份清末民初西藏实况的珍贵史料。“湘西王”陈渠珍以其戎马生涯和旷世才情,写下的最为精才绝艳的回想文字,谁读过它,谁将一生铭刻。此书写于1936年,书中所记为作者1909-1912年进出西藏的生死经验。所娶藏女西原万里相随,其坚贞心意催人泪下。昔日读书中所记百余年前藏地风波事情和人文风俗,良足使人生发有限的遥想与感叹。假如说只带一本书去西藏,这本被誉为“奇人、奇事、奇情、奇文”的《艽野尘梦》肯定是首选。

作者简介

陈渠珍,(1882—1952),人称“湘西王”,是亲历清朝、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三个不同时代的“振奇之杰”,与熊希龄、沈从文并称“凤凰三杰”。1906年参与湖南新军,后投奔清川边大臣赵尔丰,入藏平叛。1911年武昌起义迸发后,跋涉万里回到湘西。其后对立湘西,运营湘西数十年。时期,沈从文曾在其帐下负责文书,贺龙亦是其旧交。1949年10月赴乾城同解放军和人民政府进行政权交接。1950年6月赴北京参与全国政协会议,遭到毛泽东的接见。1952年病逝于长沙。

精彩书评

余一夜读之竟,寝已鸡鸣,不觉其晏,但觉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实,实而复娓娓动人,所有为康藏诸游记最。
——藏学家 任乃强
此书四十年前曾从陈氏前人借阅一次,为民国年间自印本,因其内容风趣,读时即深深为之吸引,读后又久久不能遗记,还不止一次在茶余饭后当故事讲过。
——出版人 钟叔河
一部奇书,记叙了上个世纪初发作在西藏的一个实在故事,十分的时代,十分的场景,十分的人物,十分的经验,一部恋情经典。曾以手抄本、复印件和外部出版材料方式广为传布。谁读过它,谁将一生铭刻。
——作 家 中国藏学出版社总编 马丽华
在我国的群籍中,九死一生于绝地者的追记,又足以惊心动魂的,以此书为第一。
——专栏家 三 七

目录

00 导言
00 总叙
01 成都至察木多
02 腊左探险
03 昌都至江达
04 收停工布
05 进击波密
06 退兵鲁朗及反攻
07 波密兵变退江达
08 入青海
09 过通天河
10 遇蒙古喇嘛
11 至柴达木
12 丹噶尔厅至兰州
附录
01 三七:陈渠珍的《艽野尘梦》
02 钟叔河:想读《艽野尘梦》
03 阿细:一个军阀与一个藏女的恋情故事

精彩书摘

第二章 腊左探险
昌都,亦名察木多,为打箭炉至拉萨之中心肠。有居民六七百户,大小喇嘛寺甚多。汉人居此者亦不少。设有军粮府管理之。我军至此,已困惫不堪矣。是时,赵尔丰驻更庆,侦知厦札遣其堪布某,率藏兵万人,进驻恩达,阻川兵入藏。邀钟颖由甘孜单骑往见。钟不敢往。赵遂令大军暂集中昌都,细侦番情,以待后命。
钟颖既至昌都,号令全军,选将校侦探四名返回侦察。数日无应之者。时尔丰方以援藏军皆先生,不晓军事为言。余甚耻之,因力请行。林修梅亦鼓动之,为咨请于军粮府,给马牌。余乃轻装携通事张应明返回。应明年五十余,四川人,流寓藏土日久,运营商业,相熟番情。是日,由昌都登程。稍迟,过西藏桥,行三里许,有群鸦千百遮道飞鸣,应明马惊而坠,余亦上马步行,遣散群鸦,牵马而进。初以藏地多鸦,不虞其有他也。
行三十里至俄洛桥,驻有边军一哨。哨官邓某,川人,武备生未卒业者,款待极殷勤。因时已薄暮,具餐留宿。余亦欲一询后方状况,遂宿其营。饭后,共话川事,甚欢洽。且知藏兵屯恩达,其先头部队抵林多坝,逻骑出没于距此三十里之腊左塘,戒勿冒险返回。余虽感其意,然以义务所在,不能中道而返。次晨登程,沿途无居民,亦无人迹。策马行三十里,至腊左塘,即腊左山麓也。是地有塘房一所,设塘兵四人,余抵其地时,塘兵已捆载行李,将回昌都,甚仓皇。见余至,大惊,为言番骑夜夜至此,力请同回。余颇厌之。应明亦言不能再进。余奋然曰:“纵不至腊左,亦宜登山一望。”遂毅然上山。
山高十余里,纤曲而上,冰雪载途,人马颠蹶者再。牵马步行,亦屡蹶屡憩。将至山巅,遥望白雾漠蒙,疑为烟尘。至山巅,则空中狂飙怒号,卷雪飞扬,寒风砭肌骨,人马气结不能呼吸,遽昏倒。幸余神志尚清,有顷即醒。强起牵马,再扶应明起。应明愀然曰:“不听吾言,徒自苦耳。果何所见?”余曰:“子勿尔,既至此,必往腊左一观。”因鼓勇下山。应明不得已,随之行。沿途颠蹶,几为马所伤。行约八九里,始下至高山,已薄暮矣。幸有雪光掩映,尚能辨路。沿小溪行,二三里至腊左,隐约见民舍二十余户,散居两岸,家家闭户,悄无人声。以箠挝门,无应之者。
后至一家楼下,一老人出。问询之,具言:“藏兵离此仅十余里,逻骑夜夜至此,居民皆回避,余病不能行,是以留。”应明间余如何?余指对岸傍山一室可投宿,遂牵马过溪。止宿其家。登楼,推门入。楼高仅齐人。系马楼下,余择楼上较宽一室下榻焉。燃洋烛,略食烧饼。应明劝勿燃烛。因移烛室隅,取板覆之,推窗望月,月色清朗,照射冰雪,倍觉清寒,因思稍憩后,即登山瞭望,且避番骑之来。倘能登高一览后方情势及番兵所在,亦不负此一行。
正凝思间,忽闻铃声自远来,知番骑已至,急下楼,翻着白羊裘,伏山麓大石后。未几,见番骑数十,沉着进至对岸民房,按户以马鞭敲之,操番语问有汉好否?勿得隐匿。未过溪,即向腊左山去。约一时许,仍回,敲门问如前,随即自去。余认为从此无事,入室劳动。应明继至,蹙眉而言曰:“哉!几未免矣。”余因戏之曰:“尚未,尚未。明日将携汝至后方,一观其终究。”
语未毕,突闻后方铃声来甚急。灭烛推窗外窥,见番骑百余,张两翼,奔驰而来。距对岸约百步,皆上马拔刀,腾跃而前。提时欲遁不能,但闻喊杀声,马嘶声,一时并作,震应山谷。余急趋出,见旁一小室遂避入,暗中摸之,有砖石,似厨非厨,有小穴。钻穴外窥,见番兵持刀拥至,刀长四五尺,映月光雪色,威严可畏。已渐近,急扃门,推石撑之。再外窥,则番兵相距仅十余步矣,因转念,门既内扃,安得无人,是不啻示敌以匿迹之所,不若开门以待。门甫开,番兵已至楼下,又念藏身暗室,设番兵持刀斩人,则殆矣。不如出而叱之,或可幸免。遂挺身出,甫出门,番兵已登楼。余厉声叱之,先登者奔向余,猛斫。幸室矮刀长,为檐格,未中,后至者复拥集,刀剑无所施。但觉尾脊受刀伤甚重。一时拳足交集,喊杀活捉之声并作,最初有以刀柄击余右额,眼花迸飞,倒地渐昏。似有人拽余至楼口,向下抛掷,遂一痛而绝。
余昏空前,即为番兵系马背上以行,颠顿复苏,乘月色行十余里,过并达桥。桥长约十丈,宽丈许,上敷木板,番骑百余簇拥而过,蹄声杂踏,余始苏醒,知为番人所虏,头腰手皆受轻伤,但麻痹,尚不甚痛楚耳。此地驻番兵数百,见番众拥予至,皆拍掌呼跃。再沿河进,两面皆有番兵戒备,其法左敲锣,右击鼓,左敲右应,纷至沓来,如刁斗然。行十余里,至林多坝,时已夜半。番兵牵余上一搂。楼上男女数人,方燃火熬茶,即系余柱上,余倚柱而坐,渐觉头腰痛不可支。应明继牵入,已无人色矣。移时,有似番喽罗者至,持马椎就余追问。余对以衔赵大臣命,来此。番目不信,横加椎楚,几又昏绝。又有顷,复来一人,装束如番官状,盘问甚详。色销霁。余仍告以衔命来此。问以文书,余曰:“文书置鞍囊中。”
番官下楼甚久,复回曰:“鞍囊无文书,得勿诳那?”余素稔藏人畏尔丰若天人,乃杂色曰:“行李文书,尔等尽劫去也。既疑无文书,往昌都赵大臣行辕一询!”番官曰:“赵大臣已至昌都乎?”予诳曰:“赵大臣率边兵八营,先我一日已至昌都,尔等犹未知耶?”番官深思好久,复问:“赵大臣遣尔来此何意?”予曰:“见尔堪布自知,尔勿多问。”番官复详视予创痕,与一喽罗细语甚久。又间予现居何秩?予伪以三品对,番官乃偕喽罗下楼:未几,有番兵二人来,释予缚。绳甫释,两手痛彻心脾,昏倒不能起。番兵负予下楼,至一室,较清洁,似为番官住所。番兵进酥茶,予方渴,饮之其甘如饴,心机渐清,倚墙盹睡。忽闻鸡鸣犬吠雀噪声,始惊醒,仰望窗外,天已拂晓。又移时,闻室外人马声嘈杂,番官后至,为予言:“堪布有令,约君至恩达一会,请即行。”予闻之,矍但是起。番兵扶予下马,行甚缓。觉腰际创裂,血流不止,苦楚不堪。途中每过溪沟,或登临山坡,前后簸动,痛尤甚。时晨风寒冷,彻骨生寒,触目荒野,倍觉凄沧。偶一思及妻侄浮寓成都,千里家山,何以得归,不由悲从中来。然转念男儿报国,死则死耳,何以妻儿索念为。又不觉神清而气旺。
行二十余里,至恩达,已午前十时矣;即有恩达汛官叶孟林氏,黼黻出迎,执礼甚恭,导予至堪布大营。堪布亦迎至营外,极谦伪。人坐,献茶点。力白未得赵大臣通告,致生误会,逊谢不已。予亦婉辞答之。因言:“赵大臣以藏人二百余年恭顺朝廷,前者英兵寇藏,大喇嘛既请兵于先。今英兵甫退,边觉夺吉又复阻兵于后,试问藏兵几何?器械若何?欲与川军边兵较输赢,庸有幸乎?赵大臣恐大军迫近,同归于尽,特遣某前来晓谕,限即日撤兵退回,当为奏请朝廷恢复大喇嘛封号:今新军已由北路出拉里,川边军集中昌都,所以不即行进,亦悯藏民无知,不忍遽以兵临之也。”复详言在腊左通过甚详。
堪布惶恐谢过,具面食果饼,极殷勤。为言:“我本僧官,藏王督责甚严,不得已统兵出藏。今驻恩达不进,亦待赵大臣之至,敢有异动那?”又具文呈赵尔丰,请予即日返昌都覆命,允以三日为期,撤离藏兵。予以创痛马赢,不能即行。堪布力请不已,始允之。又为施符咒药饵,并选良马及藏佛、藏香、捻珠、奶饼为赠,又派兵四人送予至腊左塘,于是拾掇起身,已午后一时矣。堪布等直送至山下始返。
归途冰雪满山,寒风载道,创痛渐止,符咒之力欤?抑药饵之力欤?予归心似箭,苦楚顿忘。经腊左时,仍门户紧闭,寂无人踪。上腊左山,山高而峻,冰结路滑,番兵牵马扶予,须臾而上,不似前日下山之苦矣。下山,至腊左塘,塘房已空无一人。从此路线平夷,且极平安,行将护送番兵遣归。予偕应明,略食奶饼,纵马疾驰,更觉毫无苦楚。至俄洛桥,日色将瞑。前驻川军亦开回昌都。应明极欲就此止宿,明晨再行。予不听,鼓勇行进,天已入夜,冰风拂面,冷冽益甚。幸月色明朗,照射如白天,夜行尚不觉其苦。抵昌都,已晚十二时矣。沿途哨兵见予生还,咸欣怅然有忧色。
予至营部,同辈多已就寝,惟修梅犹倚案研墨,予笑曰:“诸葛学生归来矣。”盖予素与朋辈戏语,辄以此自命也。一护兵见予归,急入报。修梅诧异出视。相见之余,百感交集。一时同辈皆披衣起身,询通过。夫役具饼食,予且食且谈,直至四更后始就寝。
予自被虏后,相传已被杀身死,碎尸投山林中。余初归,与同辈坐谈,时时觉坐垫后蠕蠕有物,初不之异也。谈毕归寝,见坐垫后满费衣物,亦不之异也。次日,从兵李元超密告曰:“自公凶耗传来,佥谓公必死。公之行李,某某等竟破箱瓜分,几尽。及公生还,咸不自安,始暗中加入,置坐垫后,是宜有以惩之。”予则一笑置之而已。
予外创经七八日后渐愈,惟外伤甚重,肚肠时复作痛。友人送雷击散一瓶服之,大泻两次,下血块甚多,寻亦全愈。惟雷击散原系暑萤,并无治外伤之力,不知当吮服之,何以见效如此,殊不可解也。
第九章 过通天河
通天河,一名穆鲁乌斯河,为扬子江下游,导源于巴颜喀喇山,素称青海要津。今则一片黄沙,渺无人迹。是日,复询喇嘛:“此去冈天削尚需几日?”喇嘛初言止需十日,复又言需时半月。众以其言语矛盾,责之。喇嘛默然。兴武曰:“此去冈天削,料亦不远。但牛已杀尽,马亦只能供数日之食。疾病又多,徒步踉跄,再入歧途,即无生理矣。不如先选强健者数人行进侦察。余皆留此出猎,多储野肉,认为食粮,不亦可乎。”众咸韪之。乃决议兴武选十人前发,余留后以待。约十日为期,即行报答。议定。是夜,兴武以糌粑一杯馈余,重约二两。余即煮水二锅,邀众分饮之,藉以度岁。呼喇嘛久不至,初不疑其有他也。次晨,兴武等登程,再寻喇嘛,不知所在。始知昨夜已亡去矣。极目平原,绝难远窜。意者,畏兵士之肆虐,乘夜逃走。荒郊多狼,喇嘛年轻独行,定果群狼之腹矣。为之感慨者再。余等既处绝地,复失导师,惟有静待兴武佳音之至而已。
到通天河时,死亡又约十余人。兴武既去,所余仅三十余人。乃逐日分班派出行猎。西原强欲随行,冀有所获,以延残喘。余亦听之。至晚,妙手而回,一无所得,西原曰:“连日大雪,野兽定匿谷中。我明日再往,必有所获。”余急止之曰:“能够休矣,兵士分途而出,如有所获,我可分食。汝何苦冒险如是。”西原泣曰:“兵士所分几许,命在旦夕,尚何所惧。君如肯行,明日偕往如何?”余见其意甚坚,乃许之。
次晨,兵士尤未起,西原即呼余同出。斜行约二里,入山谷。西原行甚速。闻砰然一声,余前视之,竟毙一野骡。西原方取刀割其腿上肉。余止之曰:“割肉几何,不如取其两腿曳之归。”西原极称是。乃截两腿,以带系之,牵曳回。中途来兵士数人,令急往山谷取其他肉,免为狼噬。既归。西原已汗涔涔下矣。嘱余小心看守,复匆匆去。负牛粪一包至。操刀割肉,为少数方块,以通条穿之,燃之烘热。谓余曰:“有多么干肉,可供十日食矣。”是日,兵士亦获野骡、野羊、山兔甚多。皆仿西原法烘干之。次日,复降大雪。兵士连日出猎,皆无获。从此雪益大,深二尺许,所存野肉,即将告罄。兵士日有死亡,转眼十日矣。兴武尚无音耗。越日,雪住,天忽开霁。余曰:“出路佳音,恐不可望。久守何益,不如行进。”众认为然。次日复行。沿途野兽匿迹,整天无所遇。仅不少野兔,挺而走原,费弹甚多,仅获四五头,亦无济于事也。断食已两日矣,饿甚。所储干肉,仅余一小块。以其半分西原食之。西原坚不肯食。强之再,泣曰:“我能耐饥,可数日不食。君不可一日不食。且万里从君,可无我,不可无君。君而殍,我安能逃死耶。”余则泣下。“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之语,不图子藏族男子中亦见之。痛哉。兵士亦饥火中烧,惫不能行。复劳动一日。次日午,闻兵士喧闹声,余往观之。则兵士杨某,昨晚死于道旁。昔日,众饥不可耐,乃寻其遗骸食之。殊昨晚已为狼吞噬几尽,仅余两手一足。众取回燔之,因争食,詈骂也。余闻而泣下,婉劝不止,乃诳以“后方已获一野骡,何争此多少为。”言未竟,果来一兵士,报射得三牛。时众皆饥饿岌岌可危。至是,有气无力,皆跃起随之往。至则群狼方争噬,几去其半矣。众急开枪,毙一狼,并舁之归。
众皆饱餐尤不足肉,分携之,认为次日之需。众得野牛饱餐后,复行进,又行二日,未遇野物。前日所携肉已尽,众复恐慌。午后止宿,得一野羊。众分食之,尚难半饱。有刘某,年五十余,湖南籍,任江达军粮府书记,仓猝追寻返川,亦附余行。时冰雪寒冷日甚,兵士绝食两日,四出行猎,皆空手回。饥甚,无可为计,乃密议欲杀余随身藏娃,以延残喘。托刘一言。余曰:“杀一人以救众人,我何恤焉。只是藏娃肉尽骨立,烹之难分一杯羹,徒伤伙伴,奚益于死。”乃止,入夜,众复乘月色,擎枪入山行猎。深夜始归,获野羊四,野兔七,分肉生食,始稍果腹。次日复行,除沿途死亡,仅存二十余人矣。复疲乏不堪。双目又为风沙所吹,多赤肿,视物不明。日行三十余里即宿焉。昨晚猎归,已夜深,故晨起甚迟。登程时,余因事令众后行,余行稍后。初犹见兵士远远行进,转过山阜,即人影依稀。又行十余里,形迹遂沓。即张敏及藏娃亦行进无踪。仅西原一人随余,踽踽而行。再行七八里,天已昏暮,四顾苍莽,不能再进。遂就沟中宿焉。既而狂风怒号,有数野狼,嗥鸣甚急,时远时近。西原战栗欲泣,力请趋避。余至是,亦以必死自期。因竭力慰之曰:“黑夜迷离,路线不辨,将何之。恐一举动,狼见人影,群集扑噬,即死在目前矣。不如静卧沟中,狼未必即至。倘此身应饱狼腹,又岂孑身所能避那。”乃布褥地上,与西原同坐。覆以薄被。西原握连枪,余持短刀以待之,因戒西原曰:“狼不近十步,慎勿开枪。”既而风号狼嗥益急。隐约见群狼十数头嗥鸣而至,相去不过丈许,无何,又越沟去。时余与西原饿疲已极,不知何时,竟同入睡乡矣。
清晨,西原呼余醒,天已微明。幸刀枪尤在手中,余笑曰:“险哉,此一夕也!”西原曰:“我夜梦在家中后山,为狼所逐。足折,老母负我奔。骇极而醒。亦胜似此一夕惊也。”余曰:“此狐疑致梦也!”遂同起,拾掇被褥,出沟,循原来路线行。但见出路苍莽无边,不知何处是道。行行复止,默念:“兴武一去不回,今又与众相失。独余与西原,孑身行。连枪短刀之外无长物。幸而遇野兽,既非人力所能取。又可怜再延一日不得食,又不与众遇,惟饥卧荒漠,有死而已。”西原知余意,亦长叹曰:“从此愈行愈远,茫茫出路,吾侪无葬身所矣。”余曰:“昨日众行未远,不难寻获。汝勿忧。”言次,忽见道旁有子弹一枚,已沾泥沙,似久遗之物。因拾告西原曰:“杨兴武必从此道。否则无此物也。”西原亦喜。复前行里许,西原时时回顾,若不忍去,忽大呼曰:“前面有人来矣!”余回视之,因目盹,无所见。伫视久之,果见二人,缓步来,渐行渐近,乃马夫张敏也。余不由狂喜,张敏提一布袋,见余,大哭曰:“我等中途遇骡百余头,驱入山沟。久候公不至,众数派人出寻,均未见。我今晨拂晓前,即来寻公。”言已,呜咽不成声。手探布袋,热肉一块,重约二三斤,云:“公速食此,即始同回。”问:“众在何处?”张敏遥指右翼山沟中,微烟起处,曰:“即此是也。”余细观之相去不过三里而已。余正饥苦,得肉,即与西原分食之,立尽。乃偕同归。至则众方切肉炒食,见余至,百感交集。余见解上陈兽肉甚多,询知昨日得野骡七头,足供十日之粮。乃与众会商:多么骡肉,既难负之以行。不如尽一日劳动,烘成干肉。则一人可正数日之食。仍沿途行猎。如能日有所获,则留此以备不时之需,更佳矣。”众皆认为然。遂四出搬取牛粪,烘骡肉,认为行粮。次日,劳动一日。晚间清查,每人约有干肉十斤。遂决议明日续前进前。一夜安眠。翌日,诘早登程。饱食之后,复得劳动,众肉体复振,不似前此之颓废矣。
[评注五十] 人行雪地中久,日光自雪反射入目之量过多则目暂盲,是为“雪盲”。此所云:“目为风沙所吹,多赤肿,视物不明,盖雪盲也。西原为藏人,体健,稍能耐之。故能望见张後行来。
瞑行七八日,干肉将尽,又不遇一兽。于是众又大起恐慌。因忆喇嘛言,过通天河行十余日,即至冈天削。遂日日悬诸念中。见一小阜,认为至矣。远视则非。见一小山,认为至矣。近之又非,日复一日,望眼为穿。在边疆几无处无山阜。一入大漠,求一山一阜,亦渺如蓬莱三岛、印度灵山。可设想而指日可待矣。伤哉。
又行两日,忽见一山,高十余丈,形如掌。下有清泉,傍山而流。水边小树丛生,高仅尺许,细叶粗干,蒙茸可恶。番人称为油渣子,可取为薪。谛视好久,又非喇嘛所言冈天削也。颇绝望,尤幸此地既有山水,则去冈天削当亦不远矣。余等众即就此止宿焉。自入酱通大沙漠后,一片黄沙,万年白雪,天寒地冻,风怒狼嗥,至此,则有山有水,别似洞天。依山为蔽,能够栖身。乃伐薪取暖,猎兽疗饥。是时,火柴止存一枚,兵士生活者,仅十六人。乃分三组,早晚出猎。时众饥甚,望食甚殷。乃候至日中,始回一,、空如也。众皆行愁坐叹。余慰之曰:“尚有二组未归,岂均满载而归那。”少顷,余二组先后回,仅获野兔四头。众生啖之,勉充饥腹而已。次日,众复出猎。留兵士杨正奇看守行装。正奇见余瞑坐不语,若不胜其愁者。因含泪向余言曰:“长安路远,玉门关遥,盲人疲众,夜半深池,吾侪其殆于此矣。”余不觉凄然,西原知余意,由于壮语慰之曰:“时已季春,天气渐暖,死亡虽众,我辈犹存,是天终不我绝也。况三月程途,已行五月之久。所未达者,亦一篑耳。倘能贾此余勇,奚难抵达此岸。吾人生死,有命在焉。何自馁如是!”余闻西原语,颇自感愧。岂真男子之不若耶。遂奋但是起。忽觉胸襟开朗,烦愁顿除。盖苦尽甘来,机已先动。虽犹未逢坦途,亦自暗伏佳兆也。
亭午时,众猎归,均无所获。余无法,登山瞭望,冀有所见。乃饥火中烧,步履甚难,强而复登。张望好久,忽见数里外隐约有物耸立平原中,颇疑之。急下山,令众往寻之。皆惫极,不欲往。余强之行,行至此地,则庞然久僵之野牛头也。高约五尺,大亦如之。其死也,亦不知历时几千百年。大漠奇寒,久而不腐。风吹日炙,遂自僵枯。狼牙虽利,终不能损此金刚不坏之躯壳,故巍然独存。殆将留此以供余等穷途之大嚼也。然其头轻便,摇撼不易。匆促间又无奈支解。乃竭十余人之力,推挽至山下,沉积柴薪燔之。且叔叔浇水。经三小时,唇皮离骨寸话。他处仍不可拔。又以数人更番淘气剥,得八九块,巨如掌。以大火煨之,经两昼夜,如稍柔软,可施刀斧。皮厚二寸许也。作金黄色。狼吞虎咽,味较鲜肉尤佳。幸此三日来,又获野牛、马各一。众已饱餐,尤不足肉,行将煨熟唇肉留之,认为行粮。翌日晨,仍向行进。
[评注五十一] 野牛头大如此,革坚如此,则谁人砍堕此地。颇难相信。余曾读藏人史籍,布肉列吉传云:“龙昂篡位,以王后为马牧。后于牧马处,梦与耶拉香拉波山神交,产一掌大血团,微能摇动。口目均无。遂置入暖和之野牛角中,束裤两脚以掩之。数日往视,出一幼婴,名之曰降格布肉列吉。义犹角中诞生之子也。”初疑角洞中安能育一婴儿。认为藏文含意,或有别解。重复绎之,义皆如此。足见野牛头角确有甚巨者。查兕虎之兕字,与犀有别,而同属牛类,体巨革厚,古以传之。而曾见某笔记中(似为西征日记)云阿咱海子中旧曾见兕,体形极巨。是犀为寒带沼泽产物,兕为高原沼泽产物。陈氏所见,盖兕首,昔猎人得,取革以去,遗其首于此。因其革厚,不为狼所咽吞,地寒,又未腐朽耳。
第十章 遇蒙古喇嘛
又行三日,携带之粮又尽。众饥甚,途次获野牛一头,去皮生啖之。竭蹶行十余里,突见人马甚多,从后至,众颇惊疑,伫视之,则喇嘛七人,策骑款段而来。又有骆驼四头,矮小异样,无识之者。喇嘛忽见余等,亦颇骇异。近前询之,皆上马,操蒙古语。初不解,乃以唐古特语相问答,始知喇嘛皆蒙今人,久住拉萨奢色寺,近以藏中兵变,达赖调兵围攻,和平即在目前,故弃藏而归。遂同行,十余里宿焉,喇嘛携有帐幕,到地即架设。且赠余等幕房二,约余至其帐内坐谈。询知余等皆西藏陆军,携无利械,又为避乱而出之,极为尊敬。露面食果饼款余,赠余细糌粑一小袋,白粮一包,骆驼二头。又许赠兵士糌粑两包。余既得饱餐,又有骆驼代步,穷途解救,仙佛慈善,垂死鲋鱼,或不至再困涸辙矣。众以死里得生,咸狂喜,请劳动两日再行。余商之喇嘛,亦赞同。
次日,喇嘛过余帐中坐谈。余询以:“此行同至何处即分道矣?”喇嘛曰:“与君同行四日,即辨别矣,君由此行行进,约月余,至盐海。过盐海,沿途渐有蒙古包。又行七八日,至柴达木,乃塞外一巨镇也。由柴达木至西宁。不过十余日,沿途蒙古包甚多。且汉人在此贸易者亦甚夥。”余曰:“后方能否沙漠地?有无路线?”喇嘛曰:“后方皆平原草地,时有山岗崎岖,非如前此之一片黄沙也。但君宜谨记:如遇歧路,宜向东南走,勿向东行,自无误。我十年前曾一度赴西宁塔尔寺,沿途停住,为番人讽经,故于此道尚能记忆也。”余极表感激。
[评注五十二] 按内蒙古,青海东南部,新疆东部各地皆蒙今人,蒙今人皆奉喇嘛教。作喇嘛皆须留学拉萨。此所遇蒙古喇嘛,如系内外蒙今人,应恰恰与陈氏一行同道直垤湟源、西宁,乃离别别行。因内外蒙今人往来藏地皆须通过西宁、湟源也。如系青海境内之蒙古喇嘛,则亦应同行至柴达木中央,不至云同行四日而别,因青海蒙古之帐幕夏季皆在柴达木高山也,(文中云沿途渐有蒙古包之外)如系新疆境内之喇嘛,则不取道于此。纵使取道于此,亦必通过柴达木盆地南缘,正应与陈氏同行至盐海左近(即有蒙古包之处),不至如后文之坚定同行赴盐海。大致喇嘛在拉萨时已曾见汉军放肆抢劫践踏佛教之状,迄兹所遇又系携无利械饥困已久之边军,惧因同行遭祸,故为托词别道,藉以避祸耳,下文谢海舞等图谋喇嘛,陈不能禁止。生于其心,见于其风貌一新,喇嘛或先已有察觉矣。又喇嘛两度闻枪声皆诧异穷诘。又行时“枪皆实弹,似早已有备者”,皆足见喇嘛心思。
又文中蒙古堡皆当作蒙古包。蒙人帐幕有骨架,有覆毡,汉人呼之为蒙古包,与堡义不合。
余成长泽国,虽耳闻骆驼之名,究不识骆驼为何物。至此方知喇嘛所乘,即骆驼也。昔读唐史,见哥舒翰开府西陲,扬威边塞,遣人奏事,乘白骆驼行,从西域城至长安,万里之遥,兼旬即至。询之喇嘛,喇嘛曰:“白骆驼不常有,惟灰色者遍地皆是,凡行沙漠地,非此不可。以其足宽如掌,踏地不陷落。能负重五六百斤,又能持久,能耐渴。沙漠极缺水,则杀之,取其胃中藏水以度命。君等行近盐海边,即非骆驼不能行也,”
喇嘛回蒙,余等度陇,各奔前程。然行进月余,始有人烟,则茫茫出路,覆辙重蹈,颇为忧惧。乃商喇嘛,约其同行至盐海,再分道回蒙。喇嘛曰:“我仓卒出藏,携粮无多,今又分赠君等不少,倘迂道太远,中途无可洽购,则殆矣。”余终以行进尚远,恐又迷道,复与喇嘛计议,忽闻邻帐枪响。喇嘛大惊,问余何故。余亦惊惧,不道所为,答以:“勿虑勿虑。”急出帐视之,乃士兵严少武为伙伴谢海舞枪毙矣。余亦不敢究洁,但含蓄向众言曰:“吾侪万死终身。甫逢喇嘛,道无迷失,众获安饱。倘因细故同室操戈,使喇嘛惊惧,弃我而去,则盲人瞎马,不禁自寻绝路。”言已,不觉泪下,众亦无语,复至喇嘛帐内,饰词告之曰:“适间兵士擦枪不慎,致伤一人,幸伤甚轻微,已为敷药,当不致死也。”喇嘛始安,复谈移时,辞别回帐。忽谢海舞汹汹至,挟其枪杀严少武之余威,密谓余曰:“我等行囊仅藏市六百余元,纵达西宁,而乡关万里,旅行何资。喇嘛携资甚富,不如劫而杀之,留其一仆为导游,行则资其骆驼,归则资费藏元,公认为然乎?”余闻谢言,如晴天霹雳,气结不能语。久之,始诡辞答之曰:“子所虑甚是。但喇嘛一行七人,皆膂力强壮,吾侪人数虽倍之,未必即能取胜。况喇嘛待我等有恩,岂可负人!至于资用缺少,抵达西宁后,我可力为筹措,有余虑也。”谢默然退。余至是,坐卧不安。复密召纪秉钺至,乃以谢言告之,曰:“知其事否?”秉钺曰:“此事毫无所闻。”余叹曰:“喇嘛生死人而肉白骨,我负心劫杀之,世有鬼神,岂能容?世无鬼神,亦安忍?子宜劝戒诸人,慎勿为此。”秉钜久去不回,余忐忑不能睡,步出帐外,闻弄兵器声,及喁语甚急。余又虑其反戈相向,乃入帐,持短刀,拥被而坐。久之,语声颓然,余亦倦极而睡矣。
次日,拔幕行。众无一语。方幸劝说无效,众已不作是想矣,殊行约三四里,忽谢海舞等六人,向山边飞奔,依土坎,开枪向喇嘛猛射。继然后方枪声亦起。时喇嘛乘骆驼前行,余与西原在最初,士兵居中,喇嘛闻枪声,回首厉声问余何故。余惊惧不能答,喇嘛即就鞍上,取出十三响枪,向山边回射。其随从亦各出步手枪射之,枪皆先已实弹,似早已有备者。一时枪声大作。喇嘛中两抢,倒地而毙。又毙其随从二,余四人策骆驼飞奔而逸,须臾即渺,其他骆驼,亦随之奔去。仅余与西原所乘骆驼犹在。喇嘛行李财物,既随骆驼飞去,即许赠糌粑二包亦口惠而实不至,至可痛心也。是役仅获十三响枪一技。谢海舞等六人,则负轻伤,卧地嗟叹。于是众皆坐地,相觑无一语。余愤然曰:“何不前追。”众默然,垂头咨嗟,计无复之,因就山边止宿焉。余责秉钜不能禁止,演此惨剧,何所得耶。盖自兴武去后,公口均由秉钺担任也。秉钺曰:“众意已决,不敢深言。亦方便复命。\"详询受伤之人,皆昨主张最烈之人,天眼恢恢,真疏而不漏矣。是日无粮,乃杀西原所乘骆驼为食。余肉沉积山沟,入夜又为群狼曳去。但闻伤兵终夜嗟叹叫苦。又闻呼救声甚急,众皆颓卧不起。次晨起视,则伤兵二人,夜为狼噬,仅余残骸而已。计自江达登程,共一百一十五人,除沿途死之,及兴武等十人行进无踪,今生活者:来阳人纪秉钺,云南人赵廷芳,贵州入滕学清,龙山人胡玉林,叙浦人陈学文,舒百川,乾城人曾纪仲,共七人而已。众议仍行进。濒行,伤兵四人,其一伤稍轻,扶杖而行,余二人已奄奄垂毙。独谢海舞宛转地上,号泣曰,“众弃我去,忍令就死耶。”余等行不顾。复大声呼曰:“君等既不相救,我亦不堪其苦楚,曷以一弹饮我,以速我死。”曾纪仲怜而应之曰:“诺。”余急喝之曰:“杨兴武等已行进,安知其不具食粮乘马来迎。况患难相从至此,忍自残杀耶。”盖余虽幸其不既死,亦深幸其不速死也。时众亦恶其祸首,咸揶揄之曰:“君稍待,即有乘骑来迎。”遂行。行数里,犹闻其号泣呼救声也。
[评注五十三] 陈氏所率之人,入羌塘(酱通)后野处兽食,久已失却兽性。一旦获遇蒙古喇嘛,恰是穷极无聊之时,取得不测舒快,故谢海舞等人性勃发,陈亦不面制也。此时,钟颖率到拉萨之兵士,亦正演为暴乱惨剧,与此间谋杀蒙古喇嘛事,一模一样。而其走入他杀途径,亦正相反。先是波密乱军溃入工布后,经钟颖拥饷相召,附集如蚁,钟乃改称勤王军,率赴拉萨,逐联豫,据扎什域汉军营房,逼迫商上筹饷十万两,乌拉五千头,云将返川。藏人利其速去,已交六万两,乌拉齐集,官兵既得多金,不肯行。日夜淫赌,一掷巨万。负博者不甘抄手,则虏掠市民。人性一发,如水溃堤,淫掠屠杀。骚乱全市,市民既空,则围劫色拉寺。(三大寺之一)终被寺僧逆袭击溃。於于藏民揭竿群起,扑逐乱军。乱军困守数月,竟出营缴械被俘,押逐入境。时为民国元年秋季。此可怜之蒙古喇嘛,盖曾亲见之也。避地来此,仍死於劫杀之下。而劫杀之者,亦仍与拉萨之暴乱军人同归他杀。亦可哀矣。
自劫杀蒙古喇嘛后,食粮已绝,路线复迷。人少,行道益艰。蹭蹬道上,相互怨怼,日行三四十里即宿。行七八日,沿途皆草地,又多小山,时获野羊兔以充饥腹。一日,马夫张敏在道旁获死羊一头,盖狼食之余也,仅余头颈一截,众分啖之,味亦甚佳。时久晴无雪,渴则敲冰嚼之。又行数日,遇野羊一头,跛行沟中,众追杀之。即止宿沟中共啖之,亦十余日来始获一饱也。西原取所弃肠肚暗怀之,与洗去其秽,细嚼之,以告余曰:“此味殊佳,可食也,”余嚼之,亦脆异样,共食几尽。晚间饥甚,又嚼其他,已而满口沾滞,抹之,则肠中余粪未尽也。又行二日,忽天降大雪,冰风刺骨,众益惫。不独野牛野骡无所遇,即野兔亦埋伏土窟不出矣。勉行二十余日,有小山,略可避风,遂傍山边止宿焉。众饥不可忍,乃杀余所乘骆驼食之。余肉甚多,乃派六人更番守之,以防野狼。至夜,竟为群狼曳去两腿。守兵趋前夺之,狼亦不缓颊,互争甚久。众闻召唤声,群集,开枪吓之,犹衔其一腿去。少顷,复来狼十余头。众已持枪警戒,众枪齐鸣,群狼始缓步而去。去数武,犹立山头回顾,众惫甚。亦不能追也。 一夜,余登山溲便,距宿地仅一二十步。西原持枪伴余出,忽见黑影蠕蠕而动,谛视之,狼也。西原叱之,不动,开枪击之,始反奔去。住此七日,狼日夜伺其旁,众亦日夜严防之,如临大敌,不敢稍懈。时连日大雪,众亦不能出猎,存肉亦无多,众议困守有益,决于明日冒雪行进。翌日晨起,雪住天霁。众鼓勇而行。余劳动久,亦健步如常矣。行两日,转过山沟,忽见后面地势开朗,一马平川,行里许,即迤衍而下。时地上隐约有牛马蹄痕,余颇异之,止众细视好久。时晴日当空,见行进向西南行,蹄痕甚多,折而东南行,亦隐约有路。余忆蒙古喇嘛言,乃决向东南行。众亦认为然。行七八里,后方忽见小坪,细草茸茸,苍翠可恶。有小山,山前一湾流水,活跃清浅。溪宽二丈,水深二三尺。对岸矮树成荫,高与人齐,亦入沙漠来所仅见也。坪内有石堆数处,皆为烟薰,似曾用以架灶者。众咸欢腾,想离居人不远矣。遂就草坪止宿,时方午后二时。
是地山水明秀,非复沙漠地之一片荒芜,众亦乘此天色晴和,振作肉体,山行猎。去不久,即获野羊二匹归,颇瘦弱,共饱餐之。日将西沉,胡玉林犹未至,佥谓玉林素强健,又未病足,何迟迟不至。颇认为念。玉林性浑厚,尤勤敏耐劳苦。余等自入荒漠,凡凿冰,觅石,取粪,分割等事,皆力任其劳,数月如一日,众无不爱。不忍中道相弃,约以明日住此一日,寻之。次日,众分途寻找甚久,皆不遇而归,佥疑只身野宿,必饱狼腹,相与呻吟不置。次日早起,众议此去居人不远,宜速行。余默念玉林虽失踪,未必即死,倘我一去,虽生亦犹死也。怅怅不忍速去,而又无认为计。正迟疑间,众复催行。余忽忆前日在分路处,犹似乎见玉林在后,相距不迭二三里。或已向西南行,致使相左。昨日众至到处寻找,然疲乏之余行亦不远,故未能相遇。是玉林虽失道,去此或亦非遥。此地既有小山,倘放山头鸣枪,枪声可达一二十里外。玉林闻枪声,知余所在必出。出则山头能够远望而见之。万一鸣枪之后,仍不出,则必填饱狼腹矣。而后委而去之,亦无疚于心矣。乃以此意告众。且约以各发十枪,一小时再不至,即行,众勉从之。持枪登山,余随之往,一时众枪齐鸣。未几枪停,众到处瞭望。逾十余分钟,果见有人策骑疾驰而来。远视之,则一番人,抱玉林坐马上至矣。众腾跃喝彩。玉林亦笑语相答。上马,相互慰劳。玉林曰:“我前日因足痛,行稍缓。初犹见君等前行,力疾而进,终不可及。渐行渐远,遂不见君形迹矣。又再前行甚远,忽见山边烟起,认为君等在此。竭蹶至其地,见猎番四人,坐帐幕熬茶。我一时大惊,以为蒙古喇嘛之随从在此,自念命休矣。猎人初见我,亦甚诧异。继见孑身至此,乃延入帐幕坐。此语言不通,以手表示而已。猎番知余穷途饥甚,款以面食牛羊肉,已饱食三餐矣。但不审君等何往,又不敢贸但是行。适闻枪声甚急,猎番颇惊疑,我知为君等行猎至此,以手语表示,始同其乘马出。果与君等遇矣。”言讫,众既幸玉林克庆生还,复得猎番可为导游,皆喜不自胜。忆自蒙古喇嘛身死后,久迷塞外,山穷水尽,已无生还之望矣。不图中流一壶,复遇猎番。谓非有天幸耶。然非余侧隐之一念,恐亦不能获此不测之奇缘。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感应之理,捷如影响,亦奇矣哉。

前言/序文

《艽野尘梦》是民国期间的一部奇书。此书写于1936年,书中所记为清末民初藏地之事,1940-1942年曾在《康导月刊》连载。驰名藏学家任乃强学生读后说:“但觉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实,实而复娓娓动人,所有为康藏诸游记最。”
《艽野尘梦》的作者是民国一代“湘西王”陈渠珍。晚近中国,湘西凤凰人才济济,早年有出任中华民国际阁总理的熊希龄,起初又有作家沈从文、画家黄永玉,两头就有这个“湘西王”陈渠珍。
陈渠珍(1882—1952),号玉鍪,祖籍湖南麻阳,后迁入凤凰。16岁入沅水校经堂读书,1906年毕业于湖南武备学堂,任职于湖南新军。曾退出同盟会。次年秋,赴武昌投靠湖广总督赵尔巽,被转荐到成都川边大臣赵尔丰处,任新军六十五标队官(相当于连长),驻防藏蜀要冲百丈驿。其时,俄国、英国权力觊觎西藏,内乱入侵,西藏局势动荡不安。宣统元年(1909)7月,陈渠珍所属部队奉命援藏。陈渠珍要素有胆略被任命为援藏军一标三营管带(相当于营长),参与恩达、江达、工布等平叛战斗,后又远征波密叛匪,屡建大功。驻藏时期,他同外地藏民、官员和喇嘛交往亲密,还与藏族少女西原结婚。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的音讯传到西藏,进藏川军中的哥老会组织踊跃呼应,并杀死统帅罗长裿。乱军欲推戴陈渠珍为领袖,而陈渠珍出于多方面的思考,决议弃职东归。他偕湖南乡亲兵士及心腹共115人,取道青海回中原,途中误入羌塘大草原,路途辗转,断粮数月,茹毛饮雪,仅剩7人生还于兰州。陈渠珍驱散部众,与藏女西原抵西安,其时家书未至,困窘不堪,仅赖救援度日。不久,西原可怜染天花病逝。24年后,陈渠珍追想这段经验,写成《艽野尘梦》一书。1950年陈渠珍受邀参与全国政治协商会议扩展会议,谒见了毛泽东、周恩来,并与旧交贺龙元帅见面,还亲手将其所著《艽野尘梦》一册相赠。那时正好解放军进藏,贺龙便将此书转赠给十八军首长以资参考。
陈渠珍自藏返湘时,已是民国二年(1913年),旋即出任湘西镇守使署中校顾问。民国七年,陈渠珍任湘西镇守使田应诏组织的护法军第一路军顾问长兼第一梯团长,旋代理第一路军司令。由此开端其运营“湘西”三十多年的“湘西王”生涯。后成为驰名作家的沈从文过后正在陈渠珍身边当书记,他回想陈渠珍:“平常极爱读书,以曾国藩、王守仁自许,看书与治事工夫简直各占一半。在他的军部会议室里,搁置了五个大楠木橱柜,柜里藏有百来幅自宋及明清绘画,几十件铜器古瓷,十来箱书籍,一少量碑帖,和一套《四部丛刊》。”
时期,1935年春,陈渠珍的部队被改编,而他以“湖南省政府委员”的空衔移住长沙,第一次完结了他在湘西的割据场面。这段空暇里,他写成了《艽野尘梦》。作者曾交代说,赴藏之前已经“搜求后人所著西藏游记七种读之……,由藏归来,复购近人所著西藏政教及游记八种读之”,可见写作之前做了充沛的预备。
《艽野尘梦》一书,总叙之外,计有十二章,六万余字。作者原序有云:“追想西藏青海通过事迹,费时两月,著为《艽野尘梦》一书,取诗人‘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之意。”“我征徂西,至于艽野”出自《诗经?小雅》。艽(jiāo)有“荒远”之意,还有一种动物叫“秦艽”,成长在海拔三千米之上的高原,此处,作者便是以“艽野”指代青藏高原。如今看来,《艽野尘梦》是一部精采绝伦的传记小说,还是一份珍贵的清末民初军政备忘录,也是对于一百年前西藏习俗民情和青藏高原的人文天文考查报告。此书每章以地名为题目,记载了从成都起程,至西安为止的这段游历,总计有成都、昌都、江达、工布、波密、鲁朗、青海无人区、通天河、柴达木、丹噶尔厅、兰州、西安等大的地名,简直每处都有山水景色和人文风俗的形容。书中记载了英、俄等国觊觎下复杂的西藏局势,清封疆大吏间和军队外部的勾心斗角,记录了辛亥反动对西藏和川军的严重影响。其刻画藏女西原,字字感人,刻画荒原求生,更是处处惊心。
《艽野尘梦》曾于1982年和1999年辨别由重庆出版社、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过两个版本,均收录了任乃强学生为该书所做的校注。此次出版,编者对内文从新校订排版,并参考任乃强学生的校注补充正文,还请地方美院的王志兴教师绘以插图,以便于读者了解。任乃强学生是此书最重要的发现者和推行者,在此特向曾经故去的任学生致敬。
一本书有本人的命运。咱们坚信,《艽野尘梦》将是一本传世之作。心愿编者绵薄的致力没有玷污它的华彩。(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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